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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任銘善先生

發布時間:2019-07-29  來源:財新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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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編者按:任銘善先生1935年畢業于之江大學國文系,曾任之江大學講師、浙江大學教授;建國后,歷任浙江師范學院教授、副教務長,杭州大學教授,民進浙江省委第一屆副主任委員等。任銘善長期從事古文獻、古代漢語、現代漢語的研究和教學,著有《禮記目錄后案》《漢語語音史概要》等。

  人不是完全可以被道德規范所制約所塑造,按理性的支配去行動。人是復雜的,人的性情有時也會沖破理性的樊籬。

  任銘善先生,字心叔,江蘇如皋雙甸人。曾師從鐘泰、徐昂、夏承燾等國學大家。早年治文字、音韻、訓詁之學,后專攻經學??拐獎?,之江大學遷到上海租界,在慈淑大樓租賃了幾間房屋作為教室。任先生任之江中文講師。那時我們家逃難到上海不久,母親怕我荒廢學業,通過之江教務長胡魯生教授請任先生教我中文。我每周三次到任先生住所上一小時課。

  我第一次去拜訪任先生,他穿著一件長袍,個子不高,神態肅然。他的生活簡樸,居室只有幾件木制家具和一把休息用的藤椅。我每次去他家,他都端坐在書桌前讀書,從來沒有閑散的時刻。在我和他的接觸中,他似乎從未笑過。他教我的時間不長,前后約一年光景,給我講授了《說文解字》《莊子》《世說新語》三門課程?!端滴慕庾幀芬佬蛞桓鱟忠桓鱟紙駁?;《莊子》用的是郭慶藩的集釋本;《世說新語》則是他指定我自己讀的。任先生講課時全神貫注,聲音洪亮,雖然只有我一個人,他也是用同樣洪亮的聲音對我講解。

  任先生是個認真的人,他曾批評過我幾次。那時我正忙于抗日救亡工作,去任先生那里上課常常遲到,有時甚至缺席,任先生很是生氣。有一次,因為我沒有去上課,他跑到古拔路我家中,留下一張便條,說他“久候不至”,問我為什么不事先請假。我受到了母親的責備,雖然心中有些惶然,卻并沒有向他表示歉意。多年以后,每念及此事,他那消瘦的面龐,兩只炯炯有神的眼睛,洪亮的嗓音,就會出現在我面前,使我不敢荒疏懈怠。

  那時我讀了一些左傾書,自以為掌握了“前進的意識”,有時在報上發表一些小文章。我曾挑幾篇拿給任先生看。他讀后冷冷地說:“寫得不行”,接著指出:“你的文章氣勢急促,不好?!憊思柑?,任先生拿他的學生作文卷給我看。我還記得一篇描寫湖邊觀景的作文卷,有“遠山踏波欲來”之類的句子,任先生在旁邊加上了圈點表示褒獎。在此之前,我不知道“文氣”是什么,經過任先生的點撥,才開始有點明白。九十年代末,錢鋼為我編學術年表,說我注重文氣是源于任先生的教導,就是指此而言。

  任先生的一生是坎坷的,反右時被定為“極右”,原因是鼓動學生走“白專道路”。他被剝奪了各種權利,不準教書,不準發表文章,每月只發生活費。為了維持全家的生活,他不得不將自己心愛的藏書和歷代碑帖賣掉?!胺從搖焙?,他寫的學術論文,除六一年短暫的寬松時期得以本名刊出(如為《中華文史論叢》所撰“經傳小辨三題”),其他大多不能發表??韉孟某徐庀壬鶘獻約旱拿幟玫獎先タ?,他才得到一些稿費補貼家用?!拔母鎩北?,任先生已患肝癌絕癥。次年,終于郁郁以歿,春秋五十有四。

  論曰:章太炎嘗云,瘢夷者惡燧鏡,傴曲者惡綆繩。故忠言常遭忌于當道,直行多為社會所不容也。嗚呼!任先生兩者兼而有之,怎能不陷入悲慘之境?他的敬業精神是令人肅然起敬的。他以直道事人,也是無可厚非的。但是我有時想,他在為人處世上是不是太執著一些?前些年聽人說,五十年代初,任先生在大學任教務長時,一心想把教學工作做好,律己嚴,而且也以同樣的標準去要求別人。他曾在別人上課時去旁聽,發現講解有誤,就情不自禁站起來直言說出,致使對方難堪。我相信,任先生這樣做,絲毫沒有揚才露己、貶損別人的成分。但是,他在做法上太激切了,太缺乏考慮了。

  近讀朱一新《無邪堂答問》,談到和與介問題。無邪堂認為,必須接人以和,持己以介,和與介是并行不悖的。又說“若己介必以介責人,則觸處皆荊棘矣?!薄段扌疤么鷂省芬皇槎嗑僖餳?,令人折服,上面所引這些話也是不錯的。但無邪堂是理學家,不大重視人的性情方面。人不是完全可以被道德規范所制約所塑造,按理性的支配去行動。人是復雜的,人的性情有時也會沖破理性的樊籬,人的美德有時也會夾雜某些負面因素。因此,人固然應該向著臻于至善的方向去努力,但是沒有人能夠真正做到臻于至善。

  任先生固然難免無邪堂所指出的“己介必以介責人”之病,但是我又想,倘去掉這種因素,要他和光同塵,與世推移,那么恐怕也會使他身上耿介正直與敬業精神隨之消失,因為某些缺陷往往是和美德混在一起的。這是性格所生成,難以分解,去掉這一方面,往往那一方面也就不復存在了??峙掄庖簿褪僑瞬磯嗬藕捅緄腦蛑話?。任先生也難逃此數。

作者:王元化     責任編輯:張歌